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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2OOO年1月6日
雨刮器不停地搬开蒙住挡风玻璃的水幕,李汉的视线还是无法望到比车头再远的地方。雨太大了。一月的香港很少下这么大的雨。大雨使温凉的天气骤然变成了潮冷,对此毫无准备的港人们,大都一边躲进街边的商店里避雨,一边牙齿叩碰着就便购买防寒的衣物,不再顾得上挑拣和杀价。在大雨停下来之前,只有经营衣帽和雨具的业主们在佛龛里多上了一蛀香。
君怡酒店。从日本烧烤餐厅临街的座位隔窗望下去,整条金巴利大道空无一人。
跟餐厅里一样,空荡荡的。侍者和领班格外殷勤地服侍着仅有的两位客人:
李汉和婵。
“我真不喜欢日本的清酒。”婵说。
“我也是。淡得像水,还会上头。”李汉说。
“还有日本料理。”婵又说。
“只是一种风格,不是一种美味。”李汉接着婵的话说“那我们于嘛上这里来?”
“那我们干嘛不现在就离开?”
侍者望着一桌基本没动的食物,想不出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对。
吉普车在大雨中行驶得很艰难,不知什么时候会在很近的距离里,从如注的水帘中像潜水艇冒出海面似的突然迎面钻出一辆汽车来,吓你一跳。
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别扭。李汉不时用余光瞟着邻座。
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。婵凭感觉在空气中嗅探着。
车子什么时候开过了海底隧道,什么时候穿过告士打道、轩尼诗道、跑马地,什么时候已经绕过了海洋公园?统统都不知道,只知道车轮打着滑啸叫着停下来时,眼前已经是浅水湾海滨浴场了。
被豪雨笼罩的海滩上见不到一个人影,大海和天空早已没有了界限。谁也没有话说,只是朗车窗外眺望,窗玻璃水淋淋的,几乎什么也看不清,但还是在看。急促的雨脚在车棚上敲打得人心烦意乱。
有那么一雾,他的脑际闪过一张女人的面孔。那是另外一个女人和一段早巳死去的婚姻。结婚六年,整整一半时间在分居,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来香港的原因。
他望着婵,视线迷蒙。如果不来,你不会遇到她…尽管是在雨中,他还是觉得心底里有一粒火星溅到了柴堆上,被风一吹,陡变成一股火苗,僻僻啪啪地把整个柴堆引燃了,火焰在柴枝上爆裂着、添卷着直冲向他的额角!
“我觉得热。我得下海去游一会儿。”李汉依然两眼望着车窗外。
婵知道他想去用海水熄灭什么。她不说话。
李汉猛地拉开车门,跳下车,朝海边走去。他在沙滩上越走越快,一边走一边脱衣服,最后,只见他把衣服往空中一抛,猛跑几步,一头扎进了白沫翻卷的大海…
当地从一堵高墙似的狼头下钻出来时,他的手突然触到了另一只手,这意外的一触,使他惊棘得在水中直立了起来。他看到了婵o他看到惊慌和快意同时在她的脸上呈现,她像一只小鲣鸟一样欢叫着,扑腾着双臂向他飞来,没有了属于岸上的矜持和犹豫,只剩下无牵无挂,无忧无虑,无遮无碍地飞,一直飞进他宽阔的臂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