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了就坐在这台阶上什么？”常居士昂了向他问：“你这位是医院里的人吗？”巡警：“我是巡警。”常居士：“我走的这地方，有些碍事吗？不瞒你说，我很穷，又很孤单，没钱雇车坐，也没有领着我走，由西南城到东北城，斜着穿城而过，全是问路问了来的，十几里地，走了我半条命啦。你让我先歇息一会儿，再去瞧我的朋友吧。”巡警：“你的朋友，在这医院里吗？姓什么？”常居士：“是洪士毅！”巡警：“是洪士毅？昨天有个大胖娘们来瞧他，可闹了笑话了。你姓什么？”常居士：“我是个家人，没有姓，因为衣服是人家施舍的，所以没有穿和尚衣服。”巡警：“你辛辛苦苦走了来，算是白跑了。现在已经快三钟了，到了三钟，我们这里，是禁止探病的。”常居士听说，就站了起来，将脸朝着巡警，诚恳的样来说：“你不能想法通一下吗？”巡警：“这一个大医院，哪一天没有百儿八十的人来看病？迟到了都要通一下，我们这钟，就定得一效力都没有了。再说，我们一个当门警的，也不敢这个主。”常居士听了这话，脸上立刻现踌躇的颜来，摇摆着叹了一气，巡警看了他那为难的样，因：“你要去看病人，就是有人通了，也是不行的，因为这件事的人，都下了班，谁来领你去呢？你在这儿坐一会儿，我去给你要几个钱来，让你雇车回去吧。”说着，他倒扶了常居士坐下，真的去化了几张票来，替他雇好了一辆人力车，把他拉走。常居士随便说了一个地址，坐上车去，却再三地对巡警说。请他传个信给洪士毅，就说有个吃素的瞎走了来看他的病，今天不能来，有机会还要再来呢。巡警因他如此心待朋友，果然就找了一个确实可靠的院役，把这个消息，传到病室里去了。

经过了两星期之久，洪士毅安然地迁病院了，他依然回到会馆里去住着。这已经是初秋的天气了，白天的温度，却还罢了，到了晚上，窗外面寒风呼呼地由墙过，桌上放的那盏玻璃罩煤油灯，也有闪闪下沉之势。淡黄的灯光，映着四方的墙，都现一惨淡之，那人的影，映到床后的墙上，也好像清淡得只有一团模糊的影，并不像什么人影。床铺板上，除了那一条草席之外，只有一床绽上四五块补丁的大被单，在草席面上盖了。在被单上，放了两个枕，倒也是净净的。唯其有两个枕完好，更现了这床铺的寒薄。因为看着床铺单薄，上也就寒冷得只抖战，有些坐不住。他上穿的是一件灰布长夹袄，虽然还有一件半旧的青灰布夹褂，却是舍不得穿。这原因很为简单，就是自己乃一个办公人员，到了办公的所在，必须上褂，那才现得恭正，若是在家里就把这件褂穿着不脱下来，穿破旧了，办公的时候，就没有可以应用的了。所以无论这屋里面，是如何的冷，士毅总也不肯把那件褂穿上。一个人坐在屋里抖战了一会，心里想着，假使我不认识小南，不至于费得一积蓄没有，也不至于把床上的被褥都当光了。到了现在，坐着是衣服不够，冷。睡下去没有被褥，更冷。然而这样的人受苦，还不能得着人家正瞧一瞧，我这不是太冤屈了吗？心里不住地计算过去的事，上也就一阵比一阵地冷了起来，抬一看，那件半旧的青布褂，正挂在墙上一个长钉上。那墙上旧有的裱糊纸张，都成了焦黄之，零零落落地向下垂着，上这件褂，那是更显得破烂。士毅这就想着，一个人穷到

洪士毅听到这个消息以后，心里在大为动之下，觉得常家人纵然是不好，也只有她母女两个人，至于这位常先生，却是一个诚实而又柔懦的人，而且还双目不明。对于这人，只有向他怜惜，哪有和他计较之理？只是他的家里，却不愿去了。一个人穷了，固然是不作人，也不友人，甚至还不恩人呢。将来我了医院，约他到小茶馆去谈话吧。他起了这个念之后，心里对于常居士，就完全地宽恕了。他的病见好以后，所以神还不振的原因，就是所受常家的刺激太。现在常居士历尽艰难，步行来看他的病，这实在让他得了一莫大的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