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太太问：“这么大夜你什么呢？还没睡呀？”

姚大爷说：“只是个梦就好了。睡吧。”

不多一会儿，来了一阵暴雨，雨声淅沥，使姚大爷到困倦，不知不觉睡着了。七月二十五早晨，姚大爷被屋里的声音吵醒，看见大分人都已起，已经洗过脸。车夫正在门前，说雨后天气凉。天上有云彩，看样要整天陰天。到河间府只有六十里地，走起来是不难的。因为骡若不拉太重，一天走一百里很容易。若走长途，拉着车，可以走六十里，多走七十里。有一只骡踩到沟里，差一儿跪下翻了车，一条前似乎扭了一下。所以今天车自然要走慢一儿。

大概八钟光景才发。姚太太叫青霞到她的车上，好抱着孩。木兰的轿车上的骡有儿一拐一拐的。

暂时，一切总算平静。炉台上一盏小油灯，灯火荧荧，丽而安稳。他拿烟袋，心中沉思。这是好久以来他难得享受的宁静的夜晚了。后来他回想到这天晚上，觉得真是幸福的天堂一样，自己的亲人在另一间屋里安睡，而自己怞着一袋烟，一盏油灯在炉台上燃烧着晃动。

午饭之后，大家在凉亭之下歇息，木兰，莫愁，仁三个人闲到树林之下去看。仁走得离一匹太近了，那开始踢，吓得木兰拉着莫愁边跑边叫。这些驿都是力大的，姚大爷向那边儿急叫仁回去。

一个金镯就要了七、八条人命。

时将半夜，觉得听见太太在睡梦中惊呼一声，然后屋里有蚤动声。他在炉台上端起油灯，往那边门里一望。姚太太旁是小孩，她已经坐起来，正轻拍木兰的脸，捋顺她的发。

丈夫说：“我觉得听见你在梦里喊叫了一声。”“是吗？吓了我一大。我梦见木兰在老远的一个山谷里叫我。我一打哆嗦，就惊醒了。还好，幸而只是个梦。”于是看了看木兰，又向边儿看了看别的孩。

走了约摸十五里地之后，那只骡越发显得焦躁不安，常常停下来，直气，肚两侧时时鼓胀收缩。骡的像，脑像驴，力量之大像，脾气之倔也像驴。车夫说那骡了病，若不慢走，恐怕要没命。他说：“骡比君。一生病，就没有胃，不想吃东西。这匹骡早晨只用鼻闻了闻草料，嚼了一儿。空着肚怎么赶路？还不是跟人一样？”

走了三个钟才走了二十里地，到了新中驿。大概一半，大家才下车，饿了，去打尖。新中驿是个老驿站，给官家传递公文，人是在这里换班儿的。官方急的公文，从河间府到京城一百里地，十二小时是可以送到的。附近有个房，有三、四匹拴在旁边的树上。

那几个同路人低声说路上发生的这件事，姚大爷一个人听了默不作声。他叫家里人吃晚饭之后立刻睡觉，孩丫鬟一概不可屋去。他们只有一个屋，要睡十二个人，因为全家不肯分店去住。那一家来了之后，得情形更糟。那间屋只有一个炕，才十五尺宽，所以丫鬟必须睡在地上。别人在有急需之时，姚大爷并不是死咬定自己的权利不肯放松的。所以他答应后来的那家的两个女人睡在他家的小房间里，而他，冯舅爷，罗东，跟那一批旅客之中的男人，则都睡在外间，外间是厨房客厅餐厅一屋三用的。

在里间，孩们安然睡，罗东也鼾声大作，而姚大爷则不觉困倦，也不想睡。他心中估量明天若起个大早儿发，日西落以前会赶到河间府的。

因为他们打算在河间府换几只骡，再走其余的那段路程，现在这个骡的车夫决定从那几匹之中找一匹代用，至少先帮着赶完这一天的路程。他认得驿站上的人，事情当然好商量。

的官宦之家正往保定府走。这家一个女人带着一只金镯。一队散兵游勇渐渐行近，看见那个金镯就要，那个女人给得不痛快，拖延了一会儿，一个兵就把她的胳膊砍了下来，拿下镯逃跑了。另有一官兵来了，听说这件事，好像看见那只镯在前面几个兵的手里，追上去把那几个兵枪杀了。前面那几个兵当中逃走了几个，藏在路旁粱地里。在抢他们的那几个兵经过之时，又把他们开枪打倒。

姚大爷脾气急躁。姚太太又已经告诉过他昨天晚上的梦。在梦里只记得她在山谷里走，一条宽大的溪在山谷中间，另一边儿是一带树林。她那时拉着莫愁的手。她觉得听见木兰叫她。她忽然想到木兰并没在她边儿，似乎好几天没见到她了。最初，木兰的声音似乎来自树上；在她转陰森森的树林时，发现好多小径都阻不通，正不知如何是好，又听见木兰喊叫，声音清楚可闻，但是弱无力，似乎是从溪对面传来。声音是：“我在这儿哪！我在这儿哪！”母亲一转，看见孩的影儿，正在溪对面的草地上摘儿。她既看不见

于是走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