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革命以后，我还读到了阿城先生写知青下棋的小说，这篇小说写得也很浪漫。我这辈下过的棋有五分之四是在队时下的，同时我也从一个相当不错的棋手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庸手。现在把下棋和队两个词拉到一起，就能引起我生理上的反。因为没事而下棋，质和手差不太多。我决不肯把这样无聊的事写小说里。

假如一个人每天吃一样的饭，一样的活，再加上把八个样板戏翻过来倒过去的看，看到听了上句知下句的程度，就值得我最大的同情。我最赞成罗素的一句话：“须知参差多态，乃是幸福的本源。”大多数的参差多态都是于思索的创造来的。当然，我知有些人不赞成我们的意见。他们必然认为，单一机械，乃是幸福的本源。老说，要让大家“虚其心而实其腹”我听了就不是很喜：汉儒废黜百家，独尊儒术，在我看来是个很卑鄙的行为。尔爵士设想了一个细节完备的乌托，但我象罗素先生一样，决不肯到其中去生活。在这个名单的末尾是一些善良的军代表，他们想把一切从我脑中驱除去，只剩一本270页的小红书。在生活的其它方面，某程度的单调、机械是必须忍受的，但是思想决不能包括在内。胡思想并不有趣，有趣是有理而且新奇。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，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些人完全拒绝新奇。

有些人认为，人应该充满境界尚的思想，去掉格调低下的思想。这说法听上去妙，却使我到恐慌。因为尚的思想和低下的思想的总和就是我自己，倘若去掉一分，我是谁就成了问题。假

而且就是最后什么都证不也不后悔；但那个故事肯定比徐先生作品里描写得悲惨。然而，某个人被剥夺了学习、、建树这三快乐，仍然不能得到我最大的同情。这同情我为那些被剥夺了“有趣”的人保留着。

我认为自己验到最大快乐的时期是初大学时，因为科学对我来说是新奇的，而且它总是逻辑完备，无懈可击，这是这个平凡的尘世上罕见的东西。与此同时，也得以了解先辈科学家的杰智力。这就如和一位明的棋手下棋，虽然自己总被击败，但也有机会领略妙招。在我的同学里，凡和我同等年龄、有同等经历的人，也和我有同样的验。某些单调机械的行为，比如吃、排、，也能带来快，但因为过于简单，不能和这样的快乐相比。艺术也能带来这样的快乐，但是必须产生于真正的大师，象顿、莱布尼兹、因斯坦那样级别的人，时下中国的艺术家，尚没有一位达到这样的级别。恕我直言，能够带来思想快乐的东西，只能是人类智慧至的产。比这再低一档的东西，只会给人带来痛苦；而这低档货，就是于功利的想法。

有必要对人类思维的官（脑）行“输”的想法，正方兴未艾。我认为脑是知至幸福的官，有功利的想法施加在它上面，是可疑之举。有一些人说它是行竞争的工，所以人就该在世之前学会说话，在三岁之前背诵唐诗。假如这样来使用它，那么它还能获得什么幸福，实在堪虞。知识虽然可以带来幸福，但假如把它压缩成药下去，就丧失了乐趣。当然，如果有人乐意这样来对待自己的孩，那不是我能的事，我只是对孩表示同情而已。还有人认为，脑是表示自己是个好人的工，为此必须学会背诵一批格言、教条——事实上，这是希望自己使看上去比实际上要好，十足虚伪。这使我到了某程度的痛苦，但还不是不能忍受的。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总有人想要理由消灭幸福所需要的参差多态。这些人想要这样，最重要的理由是德；说得更确切些，是于功利方面的考虑。因此他们就把思想分门别类，分好的和坏的，但所用的标准很是可疑。他们认为，假如人们脑里满了好的东西，天下就会太平。因此他们准备用当年军代表对待我们的态度，来对待年轻人。假如说，思想是人类生活的主要方面，那么，于功利的动机去改变人的思想，正如为了某个人的幸福把他杀掉一样，言之不能成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