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在房檐下，一边往嘴里扒拉饭，一边在心里猜测：她之所以也常常最后来取饭，原因大概和他一样。是的，正是因为贫穷，因为吃不起好饭，因为年轻而的自尊心，才使他们躲避公众的目光来悄然地取走自己那两个不面的黑家伙，以免遭受许多无言的耻笑！

他径直向饭场走过来了。现在可以断定，他就是来拿这几个黑面馍的。跛女在他未到馍筐之前，就早已经迫不及待地端着自己的饭碗一瘸一跛地离开了。

他突然停止了咀嚼，然后看着一位女生来到馍筐前，把剩下的那两个黑面馍拿走了。是的，她也来了。他望着她离去的、穿破衣裳的背影，怔了好一会。

，因此行走有瘸跛。她面前的三个菜盆里已经没有了菜，馍筐里也只剩了四个焦黑的粱面馍。看来这几个黑家伙不是值日生本人的，因为她自己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馍和一个玉米面馍，碗里也象是乙菜。这说明跛女算得上中等人家。她端着自己的饭菜，满脸不兴地立在房檐下，显然是等待最后一个跚跚来迟者——我们可以想来这必定是一个穷小，他不仅吃这最差的主，而且连五分钱的丙菜也买不起一份啊！

这几乎成了一个惯例：自从开学以来，每次吃饭的时候，班上总是他两个最后来，默默地各自拿走自己的两个黑粱面馍。这并不是约定的，他们实际上还并不熟悉，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过。他们都是刚刚从各公社中学毕业后，被推荐来县城上中的。开学没有多少天，班上大分同学相互之间除过和同村同校来的同学熟悉外，生人之间还没有什么往。

他站起来，用手抹了一把脸，端着半碗剩菜汤，来到西南拐角的开房前，在房后墙上伸来的上给菜汤里搀了一些开，然后把粱面馍掰碎泡去，就蹲在房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
雨中的雪陡然间增多了，远远近近愈加变得模模糊糊。城市寂静无声。隐约地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公的啼鸣，给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平添了一丝睡梦般的郁。

但他对她的一切毫无所知。因为班上一天一次名，他现在只知她的名字叫郝红梅。

他直起来，睛不由地朝三只空的菜盆里瞥了一。他瞧见乙菜盆的底上还有一残汤剩。房上的檐滴答下来，盆底上的菜汤四飞溅。他扭瞧了瞧：雨雪迷蒙的大院坝里空无一人。他很快蹲下来，慌得如同偷窃一般，用勺把盆底上混合着雨的剩菜汤往自己的碗里舀。铁勺刮盆底的嘶啦声象炸弹的爆炸声一样令人惊心。血涌上了他黄瘦的脸。一滴很大的檐落在盆底，溅了他一脸菜汤。他闭住，接着，就见两颗泪珠慢慢地从脸颊上落了下来——唉，我们姑且就认为这是他中溅了辣汤吧！

他独个儿来到馍筐前，先怔了一下，然后便弯腰拾了两个粱面馍。筐里还剩两个，不知他为什么没有拿。

她大概也只知他的名字叫孙少平吧？

就在这时候，在空旷的院坝的北，走过来一个瘦个的青年人。他胳膊窝里夹着一只碗，缩着脖在泥地里蹒跚而行。小伙脸黄瘦，而且两颊有塌陷，显得鼻象希腊人一样又又直。脸上看来才刚刚褪掉少年的稚气——显然由于营养不良，还没有焕发他这年龄所特有的那青光彩。

他撩开两条瘦长的，扑踏扑踏地踩着泥走着。这也许就是那几个黑面馍的主人？看他那一可怜的穿想必也只能吃这伙。瞧吧，他那衣服尽式样裁剪得勉还算是学生装，但分明是自家织的那老土布，而且黑颜料染得很不均匀，给人一肮肮脏脏的觉。脚上的一双旧黄胶鞋已经没有了鞋带，凑合着系两白线绳；一只鞋帮上甚至还缀补着一块蓝布补丁。显然是前两年的，人长布缩，现在已经短窄得吊在了半把上；幸亏袜腰，否则就要了。（可是除过他自己，谁又能知，他那两只线袜早已经没有了后跟，只是由于鞋的遮掩，才使人觉得那袜是完好无缺的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