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章

披军雨衣的女子停住，用脚拨弄一下，她不知dao它是三十多年前的青chun遗迹，它是一个永远十七岁的女红军。它在她yan里只是一枚白骨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，它将间接地干预她的人格，间接地更新她卑劣的人生。

女子继续向前走。惟有liu狼能使她自主和产生一zhong不三不四的自尊。从她走进这片草地，她的命运就已注定。她注定要用自己的shenti筑起两个男人的坟墓；她注定要玩尽一切情爱勾当，在丧尽廉耻之后，怀抱一颗真正的童贞去死。她宽大的军雨衣下摆把没胫的草扫得如搅水般响。老鼠被惊动了；一只鹞鹰不远不近地相跟她。鹞的经验使它总这样跟踪偶尔步行进入草地的人。被脚步惊起的老鼠使它每次俯冲都不徒劳。nong1密的草被她踏开，又在她shen后飞快封死。直到shen后响起ma的chuan息，她才慌慌张张地开始辨别方向。

骑ma人颧骨高耸，紫红发亮。有这样一对chu2目的颧骨，脸便坎坷了许多，添chu一分英气，二分正气，三分杀气。他直奔披军雨衣的女子，抄到她前面挡了路。女子知dao，尽guan草地大得随chu1是路，但她的路必须从他手里讨chu来。大太yang刚生chu半个，稠糊糊的光正淹过她touding。他tou发直竖并同ma一样汗气如烟。

“往哪走？”他挪动shen子，让chu半只鞍。这意思是让她乖乖上ma，然后一切又循老路。他拍拍鞍垫：“逛够了，回去吧。碰没碰到狼？”她又干了一次。这样的shen夜chu走早已是失效的威胁。他有时也乐得放她一缰，为了使她更明白，偌大世界，惟一可投奔的，只有他瘦骨磷峋的怀抱。

女子裹一下雨衣，把自己缩小。“这回我没拿你们的钱。”她忽然说，louchu点泼劲儿。女子除下军雨衣的帽子，现在她的脸正对你。我猜你被这张mei丽怪异的面容慑住了。你要见过她早先的模样就好了。假如有人说她是个天生成的mei人，你可不能信。

男人此刻下ma站到她跟前。“莫闹了，小点儿。”他喃喃dao“我没法，你也没法…”

小点儿看着他的下ba，看着他不讲话仍在升降的hou节。她突然想起这个跟她缠不清的男人实际上是她姑父。她试着喊了声“姑父”gan到这称呼特别涩嘴。

他莫名其妙盯她一阵，一下也想起她原是他的侄女。“那我走啦？这回我真没拿你家的钱，回tou幺姑会查点搁钱的chou屉。”他伸chu一双胳膊，她看chu他想干什么，忙又叫：“姑父！”他知dao再也留不住她。他们对自己隐瞒的彼此间的真实关系，被她就此dao破。很大很大的草地，一下子就没了她。

于是，这个披军雨衣的女子潜入了草地，背向她的退路，背向她的历史。很远很远，你就能看见女子牧ma班那面旗，草地最掩不住红se。旗cha在帐篷ding上，被风鼓起时，帆一样张满力，似要带帐篷去远航。连下了几天雨，被雨冲酥的泥使帐篷每隔两小时起一次锚。旗却没倒过，只不断liu淌血浆似的红se。雨下的夜se，四野通亮。ma群一齐勾下tou，水淋淋地打着pen嚏。清早天一晴，ma群开始游动，只见一片婆娑的长鬃。旗在帐篷ding千姿百态地飘，飘得很响。帐篷里的人一时不明白什么声音会这样响。

班长柯丹捋了把糊满泥浆的tou发。几天几夜她都在干同一件事，就是不断打捞塌在雨里的帐篷。帐篷一塌，里面的人就像被一网打尽的鱼那样瞎拱。“不要动，不要动！”她喊。“不要拽人家被子！…拽我干啥，gun你的dan！”“冷啊！”有人哭着说。“我被子打得jing1shi！”有人说着哭。“拱！拱你妈呀！帐篷一会拱漏，浇把你gui儿！”她hou咙和话都越来越cu。渐渐地，吼也制不住她们saoluan哭闹，有双手伸过来，捺住她烦躁的肩膀。

“别吱声，班长，这样哪行？”

“你是哪个？”

“沈红霞。”

其实在她自报姓名之前，柯丹已猜准她。原因是她很难得开口说话。除她之外，柯丹已听熟每个女娃的嗓门，而正是这份陌生，使人对她的声音记得格外牢。正是她的缄默表现chu她非同一般的语言才能。

“你说咋（四川方言。）办？”柯丹问她。她轻轻说了句什么，但谁也没听清。柯丹怀疑她或许什么也没说，她自己却打这儿开始有了主见，她在一刹那间想chu一条稳定军心的绝招。果然奏效，ma上chu现了秩序。柯丹先是大声点名，然后再让她们挨个报数。这下谁都不敢再哭再闹。原是趁着混luan发发牢saoxiexie委屈，一有秩序谁哭谁就暴lou。

这zhong不间断的点名报数持续到雨停天亮，柯丹惊喜地发现六个女知青被井然的秩序列成整整齐齐一排，睡得很有纪律很成队形，一张张脸都被雨水泡大了。帐篷中央有洼水，漂了只圆肚子老鼠。再到外面看看，帐篷早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，不知人带走了帐篷还是帐篷带走了人，反正它起码漂移了百把米，原址留着一垛饱xi水分的柴，新鲜得要chou芽长叶似的。她铆jin帐篷，见三个姑娘zhong着脸在门口刷牙，没有水，她们用牙刷蘸了牙膏干蹭。

“张红、李红、赵红！”

她们抬起脸。这是三张难以区别又绝不相像的脸。三个人同